地緣政治驅動全球產業變遷下,歐洲國家與臺灣科技合作的腳步益繁。早在1996年,工研院即設立歐洲辦公室,為臺歐科研合作播下了種子。作為代表臺灣科研機構在歐洲的門戶,從早期技術探索、設點摸索,到逐步串聯歐洲科研機構與產業網絡,見證工研院的創新與產業化能力,奠定歐洲互利互補的深厚合作基礎。

1990年代初期,臺灣半導體、資訊電子與通訊產業逐漸成熟,製造能量快速累積,然而面對全球產業競爭,倚賴「買技術、引技術」的傳統思維,已不足以支撐新一階段的戰略化產業升級。
1994年起,工研院將國際化納入重要經營策略,逐步思考如何從臺灣出發,與歐洲深厚的基礎研究、應用研發與產業創新能量接軌。1996年,工研院於德國柏林設立歐洲辦公室,這座海外門戶從最初的技術探索起步,逐步發展為共同研發、場域驗證與供應鏈合作,也為臺灣的科技產業打開一條連結世界的通道。
策略轉念 啟動國際化布局
歐洲辦公室的成立,代表工研院海外布局邁出重要一步,但國際化的構想,並未馬上獲得理解。工研院前院長史欽泰回憶,當時外界對國際合作的想像,多半停留在「找到技術、引進技術」,就連工研院內部也不乏質疑的聲音:「既然工研院的任務是在服務臺灣產業,為何還需要走向海外?」
「如果臺灣要在世界占一席之地,我們就不能只停留在國內。」史欽泰堅定指出,1994年前後,臺灣的半導體與資訊電子產品已陸續打入歐洲市場,臺歐互動已非單方面的技術輸入,他強調,「若要真正站在產業前端,工研院必須用自己的技術能量推動合作,在國際舞台上共同定義問題、共同開發解方。」
這個國際化的策略轉念,讓工研院的海外布局從初期在美國與日本採購、接觸與技術搜尋,逐步轉向更具整合性的國際合作。相較於對美國與日本已有成熟的合作基礎,歐洲則因國家眾多、制度、文化各異,科技政策、產業結構與合作習慣都更為複雜,當時工研院內各研究所雖已與歐洲不同單位建立交流關係,但多半仰賴個別研究團隊自行接觸,資源分散,也不容易形成整體布局。

統一對歐窗口 展現科研合作意願實力
因此史欽泰意識到,若要真正進入歐洲科研產業網絡,需要建立一個能代表工研院整體對外溝通的單一窗口,將各所既有資源連結整合。柏林辦公室的設立,正是工研院揮軍歐洲科研及產業網路的戰略中樞。
然而,在風氣保守的歐洲科研界扎根談何容易。當時任職德國科研機構Fraunhofer柏林設計及製造研究所主管,後銜命為工研院在柏林開疆拓土的工研院顧問謝良翰還記得,歐洲辦公室草創之初,從租辦公室、行政登記、招募、訓練員工、建立聯絡網,到釐清制度、文化與合作習慣,每一步都得重新摸索,而他很清楚被賦予的重任:「對內,歐洲辦公室必須證明統一窗口的必要性;對外,則要讓歐洲夥伴看見臺灣具備研發實力,也擁有商品化、量產與產業落地的能力。」
「隨著幾項具體合作案陸續完成,院內逐漸建立信心,歐洲夥伴也開始看見臺灣研發體系的執行力。」謝良翰說,這些合作經驗讓工研院摸索出臺歐之間的互補關係,其中,真正讓歐洲對臺灣刮目相看的,是與俄羅斯科學院(RAS)的合作。
共同研發 臺歐合作互補互利
俄羅斯科學院成立於1724年,是世界最頂尖研究機構之一,擁有370個研究所與上萬名研究人員。「當時臺歐俄科研做成的第一樁重要合作,就是與俄國建立互補性的共同研發模式,」謝良翰說明,由俄方負責前端的理論科學研究,臺灣則發揮強大的工程化能力,負責原型開發、製程導入與商品化量產。「如此分工,剛好對應雙方優勢,俄羅斯長於基礎研究與理論發展,臺灣擅長工程化、商品化與市場應用。」
謝良翰印象最深刻的一次,要屬2000年,邀請當時俄羅斯科學院副院長,也是半導體大師的阿菲洛夫(Zhores Alferov)來臺,並帶他實地走訪臺灣LED磊晶廠。看著先進的生產線,這位科學家眼淚幾乎掉了下來,「他緊握著我的手感嘆,『我研究了一輩子的理論,沒想到臺灣人把我的理論商品化,甚至外銷到歐洲!我們一定要共同合作。』」
這次歷史性的訪臺後不到3個月,阿菲洛夫便戴上諾貝爾物理學獎桂冠。這段臺歐技術交融的「黃金時代」,不僅為工研院引進了前瞻奈米材料技術,更向世界證明,臺灣樂於與他人分享、共創雙贏價值的「合作DNA」,是全球創新生態系中不可或缺的關鍵拼圖。

接軌歐洲研發創新組織 產業化能力成標竿
在共同研發模式奠定互信後,工研院進一步將觸角延伸至具有航海拓荒精神、思維開放的荷蘭。1997年間,史欽泰率工研院團隊赴荷蘭考察,在一間規模不大的新創企業裡,發現其員工居然來自近10個不同的國家。這種多文化(Multicultural)、跨領域的研發生態,讓史欽泰深深感到,歐洲是充滿潛力,值得深入探索的區域。
為了深化扎根,工研院於2003年也受當時任主席的荷蘭研發機構TNO邀請加入歐洲研究與技術組織協會(EARTO)。這個由歐洲300多個研究與技術組織(RTO)組成的「應用科技俱樂部」,成為工研院展現技術行銷的絕佳舞台。史欽泰也分享一段趣事,早期EARTO各國機構提議進行彼此營運與技術指標的比較研究(Benchmark),工研院在「產業化落地」指標的驚人表現,一度讓許多歷史悠久的歐洲機構大感震驚,甚至打趣地表示「不敢再比」。
工研院產業科技國際策略發展所國際長周瑞貞呼應,時至今日,工研院已連續數年與歐洲前十強的科技研發機構展開深度、對等合作,甚至也成為英國在建立新型科研機構時,與德國Fraunhofer齊名的國際標竿。

轉化產業化經驗 升級科技服務
隨著近年來AI、淨零碳排與半導體先進製程的浪潮席捲全球,歐洲與臺灣的合作大門正前所未有地敞開。面對歐洲各國積極尋求「再工業化」與區域產業自主的迫切需求,臺灣有更多與歐洲並肩合作的機會。史欽泰認為,工研院應積極思考如何將「產業化經驗」轉化為高價值的「全球科技服務」。
「面對新時代,我們不能只為臺灣服務,而是在不損及國家利益的前提下,用自己的力量做國際化。」史欽泰期待,從科技研發到政策智庫,工研院或許可嘗試走出地緣政治的局限,學習比利時微電子研究中心(IMEC)等機構面向全球的胸懷。
走過30年,工研院歐洲辦公室已從最初的技術探索窗口,蛻變為臺歐科研及價值共創的橋樑,近年來,臺灣半導體、資通訊科技、技術產業化能力被世界認可,雙邊合作越來越緊密,臺歐雙方都在用行動證明,科技研發的價值不在於封閉掠奪,而在於友誼共享、價值共創。這場由柏林延伸至全歐的臺灣產業科技風潮,將持續強化臺歐供應鏈韌性,開創下一個30年共榮局面。









